我卖掉了那家潜水店。
那个塞满了我与晏溪所有回忆,如今只剩下一地鸡毛的地方。
我在海边另一头,重新开了一家潜水俱乐部,名字很简单,叫“深蓝”。
店里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,没有网红打卡的噱头。
只有一排排锃亮的专业设备,和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安全守则。
每一个来这里的学员,第一课都不是学怎么穿戴设备,而是坐下来看两个小时的潜水事故纪录片。
我告诉他们,要敬畏这片蓝色,更要敬畏自己的命。
开业那天,朋友送的花篮摆满了门口。
店门的风铃“叮铃”一响,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背着包走进来,个子很高,阳光落在她麦色的健康皮肤上,笑容很美。
“请问,孟升教练在吗?”她四下张望着,眼神干净。
我从吧台后抬起头:“我就是。”
她眼睛一亮,几步走了过来,把包往地上一放,自来熟地趴在吧台上。
笑嘻嘻地问:“我听人说,这儿的老板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捞回来,真的假的?”
我看着她,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。
很多年前,晏溪也是这样,带着一身阳光闯进我的世界,说要跟我学潜水,去探索世界上最美的地方。
但也只是一瞬间。
我扯了张表格拍在她面前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得像本小说的文件,一并推过去。
“想学洞潜?”我拿起笔,点了点那沓文件,“先把这份免责协议签了。”
她被那叠纸的厚度惊了一下,拿起第一页看了看,咂了咂嘴:“我靠,孟教练,你这是生死状啊?我就是怕死才来找你的。”
“怕死就对了。”
我抬眼看她,把话说得明明白白:“淹死的都是会水的,出事的都是胆子大的。我这儿不罩着谁,只教你怎么自己活着回来。”
她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行,够干脆。我喜欢。”
她埋头开始填表,不再言语。
傍晚,送走最后一个客人,我独自一人走到海边的礁石上。
那张存着所有罪证的内存卡,在我指尖被捏得有些发烫。
它比我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却一度比我的命还重。
海风吹乱我的头发,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。
我抬起手,用力一扬。
那张小小的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抛物线,噗通一声,落进翻涌的浪花里,再也寻不见踪迹。
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枷锁,随着它一起,沉入了海底。
手机“叮咚”一声。
是下午那个女生发来的微信,她的头像是一只笑容治愈的柴犬。
【孟教练,生死状签好了。明早六点,码头见,求罩!】
后面还跟了个太阳的表情。
我看着那条信息,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胸腔里那点残存的淤泥,好像终于被这咸湿的海风吹散了。
所有的爱恨,所有的报复,都结束了。
我收起手机,转身大步走向灯火通明的“深蓝”俱乐部。
至于那块沉在“骷髅洞”里的警示牌……
就让它和那些烂人烂事一起,慢慢长满珊瑚,锈成铁渣吧。
过去的孟升已经死了。
而我,重获新生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