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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年后,城南最偏的廉价养老院。
空气里常年飘着消毒水和屎尿混在一起的臭味。
妈妈躺在最角落的病床上,眼珠子直愣愣对着天花板。
一个穿蓝色制服的护工端着铁饭盒走进来,往床头柜上一搁,金属碰撞声刺耳。
“张翠华,吃饭了。”
妈妈没有任何反应,跟一截朽木似的。
护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,一把捏住妈妈的下巴。
她拿铁勺舀了满满一勺灰褐色的糊状流食。
“张嘴,别磨蹭。”
“后头还十几个等着喂呢。”
手腕一拧,勺子直接怼进妈妈嘴里。
妈妈被呛得猛咳。
浑浊的流食从嘴角淌了一脖子,眼角挤出泪来。
“咳什么咳!弄脏了床单你洗啊!”
护工骂骂咧咧,抓起条粗糙的毛巾在妈妈脸上胡乱抹了两把。
她曾经在那个家里说一不二。
用一碗碗白水煮蛋,剥夺了我对自己身体的控制。
如今她也成了一个连吞咽都做不了主的废人。
我飘在半空,冷眼看她被护工按在床上,跟填鸭一样灌下那些不知名的糊糊。
城郊的精神病院。
林曦缩在病床角落发抖。
宽大的病号服套在身上晃晃荡荡,头发凌乱打结,对着空气一下一下磕头。
“晚晚,我错了。”
“你别缠着我了。”
“我真的吃不下了。”
一个护士拿着病历本走到床前。
“林曦,准备吃午饭了。”
林曦扑过去,死死揪住护士的袖子。
“我不吃鸡蛋!”
“我对鸡蛋过敏,吃了会死的!”
护士皱了皱眉,翻开病历本看了看。
“别胡闹了,病历上干干净净的,哪有什么过敏。”
林曦拼命摇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“我真的过敏!”
“我没病!我没抑郁症!放我出去!”
护士见怪不怪地抽回手,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。
午饭到了。
食堂推车停在林曦病房门口。
一个胖乎乎的护工端着不锈钢餐盘走进来,盘子里一份米饭,两份青菜。
护工从推车格子里摸出一个白水煮蛋。
在餐车边缘轻轻磕了两下,蛋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她熟练地剥开蛋壳,露出里面白嫩的蛋白,放在林曦的米饭上。
“快吃吧,凉了就不好了。”
语气平淡,日常,没有任何恶意。
十年。
妈妈每天早上都会把一个剥好的白水煮蛋推到我面前。
一模一样的语气,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林曦整个人僵了。
她捂住耳朵,嘴巴张到最大,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连滚带爬缩回床角,手抠进白色的墙皮里,墙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我不吃我不吃”
指甲在墙上划出一道道血痕。
血顺着指尖淌下来,在墙面上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蛋”字。
我飘在窗外,看着她指尖渗出的血,什么都没感觉。
阳光穿过我的身体,洒在精神病院的水泥地上。
我转过身,迎着光,慢慢往上飘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