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离书最终还是签了。
不是沈砚辞主动签的。
是陛下下了第二道旨意措辞比第一道严厉得多,大意是沈砚辞德行有亏,准顾氏和离归家,官降两级,罚俸一年。
据说圣旨到沈府那天,沈砚辞在书房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日天亮,他签了字,盖了印,让人送到了太傅府。
青萝把和离书拿给我看时,我注意到他的名字旁边,纸面上有一小片洇开的水渍。
像是落了一滴什么东西上去。
我把和离书收好,锁进了匣子里。
"夫人,您不高兴吗?"青萝小心翼翼地问。
"高兴。"
我说。
可我没有笑。
五年的婚姻,到头来只剩一张纸。
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,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体面,永远周全。
只是那份体面底下,从来没有我的位置。
和离后的第三天,我去了一趟城外的庙里。
不是为了祈福,是为了求证一件事。
我找到了庙里管香火的老僧。
"师父,沈府这五年来,可有送过抄写的经文来供奉?"
老僧想了想,摇头:"施主,沈府每年只送香油钱,不曾送过经文。"
我站在大殿前,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。
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夜晚。
我在灯下一笔一划抄的经文,他说是替亡母祈福。
一张都没送来过。
那些经文去了哪里?
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了。
下山的路上,青萝忽然拉住我的袖子。
"夫人,你看。"
山道旁的茶棚里,坐着一个人。
沈砚辞。
他瘦了很多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衣袍皱巴巴的,像好几天没换过。
他面前摆着一壶茶,茶早就凉透了。
他看见我的那一刻,猛地站起来,凳子翻倒在地。
"阿甯。"
我没有停步,继续往山下走。
他追上来,挡在我面前。
"阿甯,我有话跟你说。"
"我们已经和离了,沈大人有话请找旁人说。"
"我把那些经文都找出来了。"
我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摞纸。
是我抄的经文。
每一张都被压得平平整整,边角没有一丝折痕。
"我没有送去庙里,是我的错。"
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"可我也没有扔掉,每一张我都留着。"
"我知道这不能说明什么,可我想让你知道"
"沈砚辞。"
我打断他。
"你留着又如何?"
"你留着它们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写这些字的人在想什么?"
"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夜夜抄经,是因为你不在身边,她只能对着佛祖说话?"
他的手垂下去,布包里的经文被风吹起一角。
我绕过他,继续往山下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追。
青萝回头看了一眼,小声说:"夫人,他还站在那里。"
"别回头。"
我说。
山风吹过来,带着庙里的檀香气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脚步越来越快。
从今往后,我顾甯的路,自己走。
不必再等谁的一盏茶,也不必再替谁研一方墨。
山下的马车在等着我。
车帘掀开,我爹坐在里面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
看见我,他放下书,问了一句。
"回家?"
"回家。"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