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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:砚尘 (第1页)

暮色褪尽时,月色正浓,像化开的一捧凉雪,漫过窗棂,淌在案头的砚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细尘。

江暮烟搁下狼毫,笔锋的墨珠还凝着未干的润意。他将白日里白沐泽指点的剑招拆解誊写在宣纸上,一笔一划都透着执拗的专注,连腕间旧伤隐隐作痛都未曾察觉。师尊握着他手腕校正姿势时的力道,他只当是严苛的教诲,反复琢磨着招式里的转圜变化,满心都是明日要练得更流畅些的念头,全然没留意到那力道里藏着的,生怕牵动他伤口的小心翼翼。

伸懒腰时,袖角扫过案角,带起一缕墨香。他瞥见一方新墨静静卧在那里,色泽乌润如凝脂,是上好的松烟墨,远比他日常用的寻常墨锭细腻。江暮烟随手掂了掂,只当是宗门库房例行分发的物资,没多思忖,便又搁回原处,转身收拾起散落的剑谱。

窗外的竹林簌簌作响,筛下满地碎月。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廊下的暗影里,无声无息,连衣袂都未曾惊动风。

白沐泽已站了许久。他望着窗纸上少年伏案的剪影,看着他拿起墨块又随手放下的模样,眸色沉得像浸了夜色的潭水,辨不出情绪。这方松烟墨,是他特意遣人寻来的——昨日见江暮烟拓印剑谱时,墨色发灰,招式线条模糊不清,便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
他素来不擅言辞,更不会说什么“此墨拓印最宜”的话,只让人悄无声息地送过来,想着少年能用它把剑谱誊得更清晰些。可看着江暮烟半点没放在心上的样子,白沐泽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蜷,随即又缓缓松开。

换作旁人,他大抵转身便走,不会再多看一眼。可对着窗内那个伏案的身影,他竟又站了片刻,直到窗纸上的剪影起身,灭了烛火,才踏着满地竹影离去。玄色衣袍掠过廊下的凉意,惊起几声蝉鸣,转瞬又归于寂静。

屋内,江暮烟躺在床榻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剑招的拆解,没半分多余的思绪。那方松烟墨被他忘得干干净净,就像他从未察觉,素来冷硬的师尊,会将这般细碎的关照,藏在不言不语的夜色里。

白沐泽回到书房,案上堆着的宗门典籍还摊着页。他抬手拂过砚台,指尖沾了些许墨尘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随即又舒展。

他想,明日若见着江暮烟,不必提那方墨。

夜色渐深,砚台上的细尘又落了一层,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惦念,掩得严严实实。

窗外的竹影晃了晃,漏进几缕清辉,恰好落在白沐泽垂着的指尖上。他静坐了许久,直到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,才缓缓起身。

临走时,他目光扫过案头那方被遗忘的松烟墨,指尖微顿,终究是没再碰。只是抬手施了个小术法,让窗棂缝隙漏进来的风,都带着几分柔和的暖意,堪堪裹住榻上少年安稳的呼吸,床上的少年原本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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