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入冬的第一场雪,是在夜里悄悄落下的。
我醒来时,窗外已是一片素白。
那冷光映在房里,比月光更凉。
我忽然想,后山那座小小的坟茔,一定也很冷吧,突然好想去陪他。
这个念头,让我再也无法安然躺着。
我起身,披了件单衣,赤着脚,推门走了出去。
我走向了府中那片早已结了薄冰的寒潭。
冰层在我脚下碎裂,刺骨的寒意瞬间将我吞噬。
就在我准备将自己完全沉入深潭时,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了雪夜的宁静。
“云姝——!”
是顾廷舟。
我甚至来不及回头,就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从水中捞了出去。
我大病了一场。
高烧反复,昏迷不醒。
而在我昏迷的这些日子里,承恩侯府的厄运,彻底失控了。
库房的银两被盗,账目亏空巨大;京郊的庄子染上时疫,损失惨重;就连侯府的爵位,都因那批被毁的发霉贡缎,遭到了宫里的申斥和宗人府的诘问。
这座百年府邸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崩塌。
等我再次清醒时,已是数日之后。
顾廷舟就守在我床边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见我睁眼,他眼中的情绪复杂至极,有后怕,有疲惫,更有深深的忌惮。
就在这时,寡嫂秦氏疯了一般地冲了进来。
她衣衫不整,头发散乱,脸上带着惊恐的抓痕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婉。
“是她!就是她!”她指着我,声音尖利,“廷舟你看见了吗!她就是个妖怪!自从孩子没了,这府里就没安生过!我的院子被烧了,我最喜欢的首饰一夜之间全都断了,就连我喝口水都会被呛到!我昨晚走路,平地上都能摔断了胳膊!”
她举起自己吊着绷带的手臂,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。
“她是在报复我!她在报复我抢走了她的孩子!”
“够了!”顾廷舟的声音陡然变冷,“嫂嫂,你魔怔了!来人,送大夫人回院子!”
秦氏被下人强行拖了下去,那凄厉的哭喊声却久久没有散去。
连她,都认为是我的错。
我静静地听着这一切,忽然,轻轻地问了一句:“若我死了,这一切是不是就结束了?你是不是就解脱了?”
“啪”的一声,他手中的汤勺掉进了碗里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眼中瞬间涌上了血色,满是痛楚和惊惶。
“不许!”他声音嘶哑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“云姝,我不许你死!我绝不许你死!”
他俯下身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那双曾让我沉溺的眼眸里,此刻满是疯狂的偏执。
“你听着,沈云姝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颤抖,“你若死了,我也不活了!这侯府,这顾家,都会给你陪葬!”
他滚烫的话语,重重地撞进了我冰冷的死寂里。
一股巨大的愧疚与酸楚,瞬间淹没了我。
我已经克死了我们的孩子,难道,现在还要再克死我的夫君吗?
他失去了母亲,失去了孩儿而我,在他承受了这一切之后,还要用自己的死,给他最后一击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残忍至极。
我不能死。
我若死了,他也活不成了。
为了他,我也必须活下去。
在这片悲伤的废墟之上,我们成了彼此活下去的唯一理由,也是唯一的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