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妈妈被保释出来参加我的葬礼。
那天下了很大的雨。
墓地里泥泞不堪，到处都是妈妈最讨厌的“脏”。
可她毫不在意。她跪在墓坑前，任由泥水浸透了她的膝盖，弄脏了她的黑裙子。
她抱着我的骨灰盒，就像抱着小时候的我。
只是这次，她没有嫌弃，没有推开。
“小希，妈妈给你找了个风景最好的地方。”
“这里能晒到太阳，还能看到花，一点都不潮湿。”
“妈妈知道你怕冷，特意给你多烧了几件厚衣服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，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石碑。
石碑上，我的照片是学校证件照截下来的。
照片里的我，怯生生的，眼神闪躲，嘴角也没什么笑意。
“你看，妈妈现在也不干净了。”
妈妈抓起地上的泥巴，抹在自己脸上，抹在自己昂贵的衣服上。
“妈妈陪你一起脏，好不好？”
“你别嫌弃妈妈，别不理妈妈…”
爸爸撑着伞站在一旁，伞却只遮住了我的墓碑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子里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哥哥跪在后面，头磕在泥地里，久久没有抬起来。
那个曾经为了保持家里整洁，把我裹上保鲜膜的家。
那个因为我身上有“脏东西”就对我施以酷刑的家。
终于在这个雨天，彻底破碎了。
我也该走了。
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的样子，我心里最后那一丝执念也消散了。
我不恨他们了。但也真的不再爱了。
这种带着血腥味的爱，太重了，我背不动。
如果有来世。
妈妈，求求你，千万别再遇见我。
别再生我，别再洗我。
让我做一粒真正的尘埃吧。
随风飘散，自由自在。
不用担心弄脏谁的裙子，也不用担心被谁洗掉。
我转身，飘向了那片虚无的光里。
身后，妈妈的哭声被雨声淹没。
“小希——！妈妈洗不干净了！妈妈这辈子都洗不干净罪孽了啊——！”
是啊。
有些东西，是用84消毒液永远也洗不掉的。
比如爱。
比如恨。
比如，人命。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