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周,我去派出所给我姨签了谅解书。
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等我,看见我就哭了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到我手里。
“娜娜,这一万块姨还给你。“
我把信封推回去了。
“不用。你以后好好的就行。“
她哭得更厉害了,蹲在台阶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没有安慰她,转身走了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蹲在那里,瘦小的身影被十一月的阳光拉得很长。
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。
你姨也是个苦命人,嫁了个赌鬼,一辈子被人拿捏。
苦命人欺负苦命人,大概就是这世上最没意思的事。
三个月后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看守所打来电话,说我妈想见我。
我犹豫了一整天,最后还是去了。
探视室很小,一面玻璃墙隔成两个世界。
我拿起墙上的电话听筒,坐在对面等了几分钟。
她被带出来的时候,比上次在法庭上更瘦了。
她在对面坐下来,拿起听筒。
我们隔着玻璃对视。
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沉默大概持续了半分钟,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,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“你瘦了。“
三个字。
和那天她在小区门口堵住我的时候,说的一模一样。
我没有接这句话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“
她张了张嘴,眼睛红了。
“娜娜,妈对不起你“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轻到我要把听筒贴紧耳朵才能听清。
我握着听筒,手指收紧了。
这句话,我等了二十四年。
从六岁等到三十岁,从巷子口等到手术室门口,从奶奶活着等到奶奶走了。
等到了。
可是。
我发现它已经不重要了。
像是小时候弄丢的发卡,找了很久很久,找到已经不记得它的样子了。
等它忽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早就不需要了。
“妈。“
我叫了她一声。
她猛地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。
我慢慢地说。
“你说得对,因果报应是真的。“
她的眼泪停了一瞬。
“你不敬祖宗,拐卖亲生女儿,老祖宗看不过去了。老祖宗托梦给我了,说你该还了。“
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。
“老祖宗显灵了,十年,一天都不会少。“
我站了起来。
她趴在玻璃上,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,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我挂了电话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就像二十四年前,她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一样。
但意义完全不同了。
她走的时候是不敢回头。
我走的时候,是不需要回头了。
外面在下雪。
看守所的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像一张没人写过的纸。
我踩在雪地上,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周发来的消息。
“乔娜,过年回不回老家?不回的话来我家吃年夜饭,我妈炖了猪肚鸡,你爱吃的。“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“
然后把手揣进口袋,走进了雪里。
奶奶,你看见了吗?
我不欠她了。
什么都不欠了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