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
沈秀娘死在冷宫的第二年冬天。
她死的那天,京城下了好大的雪。
看守的太监来报,说她早上还喝了半碗粥,中午就不行了。
走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,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两个字。
“姐姐。”
掌事姑姑把这话传给我的时候,我没有说话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漫天的雪。
雪落下来,盖住了宫道的青石板,盖住了殿顶,把整座皇城盖成一片白。
我娘死的那天,没有下雪。
那天是个大晴天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可她死的时候,身上是凉的。
凉得像在这个雪地里躺了很久。
“把她埋了吧。”
我把窗关上。
“随便找个地方。”
掌事姑姑应了一声,正要退出去,我又叫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
“娘娘?”
我看着窗外那一片白,沉默了很久。
“把她埋在我娘旁边。”
掌事姑姑愣住了。
“娘娘——”
“她的罪,到了底下,我娘还要自己算的。”
我转过身,拿起案上那块赤金暖玉,递给她。
“这个,埋在我娘的坟前。”
“玉找回来了。亏欠她的人,也下去陪她了。”
掌事姑姑接过玉,眼眶红了。
“是。”
门被带上,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雪还在下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。
心里忽然变得很轻。
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终于放下了。
又是一年春。
新帝登基满一年,后宫大选尘埃落定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那间钉死窗户的屋子,没有发霉的稻草,也没有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。
梦里是一棵枣树。
秋天,枣子熟了,红彤彤地挂了一树。
树底下,我娘站着,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,脖子上挂着一块赤金色的玉。
她对我笑。
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这一回,她没有碎掉。
她朝我招手,嘴里说着什么。
我听不清,可我看见了。
她说的是——
“丫头,真好。”
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是干的。
窗外天还没亮,可东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那块赤金暖玉埋在我娘的坟前,不在我身边了。
可我总觉得,它还贴在我胸口。
温温的。
像我娘牵着我的手。